视屏幕炸开的烟花特效前面，把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然后轻声说：“你们俩，谁先说。”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跨年晚会继续播放的背景音。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纪沐柠从父亲面前退后一步，直起腰，转向母亲。
她的睡裙吊带滑下一截，露出锁骨上那枚还在发红的新吻痕。
她伸出手把那条珍珠项链从母亲面前捡起来，用手指理了理顺，再放回茶几最靠近母亲那侧的位置。
然后她
吸一
气，用一种和她平时考试
卷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开始说话。
“六月十八号。那天妈妈出差，省公司年中培训。你走的那天下午我在主卧的衣柜最里面翻出这件蓝睡裙。它是你所有衣服里我最喜欢的一件——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你总是在觉得那天爸爸最
你的晚上才穿它。你上次穿它是前年他忘记你们结婚纪念
之后第二天。他哄你穿了这件睡裙，然后你们又和好了。我在他书房桌上找到刚才他写给你的新年贺卡
稿，上面有他第一次跟你求婚时用的那句话。你以为他忘了。他没忘，他改了一下——把‘永远你’改成了‘谢谢你’。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手在发抖。”她停了停，没看父亲，只看着母亲。
珍珠在她指间轻微地来回晃动。
“你的语音从高铁站发过来，我到夜里才点开听。你问我他晚上吃了什么。我说排骨汤、煎饺、半碗米饭。都是实话。有一些东西我没说——他吃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喂的。排骨我在自己嘴里先咬掉肥
，把瘦的夹到他碗里。他后来——也喂了我一些别的东西。”
她松开项链，把睡裙的吊带拉正。
屏幕上新年倒计时后的烟花表演已经换成明星大合唱，红色舞台灯光从她肩
扫过去。
她继续低把手指上沾的项链搭扣的金属味抹在自己下唇。
声音和她平时给妈妈汇报奖学金绩点的语气完全一致：“主卧、次卧、书房、客厅我们的沙发。阳台你每个周二早上都会去给米兰浇水——我们通常是在周一夜。婚纱店更衣室、他的车里、他公司地下停车场转角。最近一次是他自己选的，上周晚上在他床上——你的位置。我洗完澡换了你的身体
躺上去，枕着你枕，戴着这项链。你说过他喜欢从背后——没错，那天也是。”
她说完把项链轻轻放回茶几，退后一步靠住父亲坐着的沙发扶手，扭过去不再看母亲，手却放在扶手上父亲手背不远处没有碰他。
她的语速在最后一句明显慢了，像是在把最后这几个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往外挤：“你如果现在要我说实话——我不想道歉。不是因为我不觉得错，是因为我试过停。”
她终于转回来正视母亲，眼睛红得像整夜没睡，但梨涡还是那个梨涡，笑起来的时候仍然像她七岁那年第一次主动给妈妈夹菜时一样甜。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锁骨上那枚新痕迹，手指沿着边缘画了一圈，声音忽然哑下去：“妈妈，你他一辈子。我只了他四年。但是我已经用了四年把我的每一件内衣都换成他会喜欢的款式，把冰箱里每一样菜都换成了他的喜好，把洗发水换成你用的薰衣味——这样他抱我的时候就闻不到我的味道，他会以为是你。你不在家的时间我都在假扮你。然后有一天我发现，他透过我看的
——已经不是你了。是我不对。但我不道歉。因为停不下来。”
她往后退到沙发旁，重新坐下，把睡裙的下摆捋平。
她旁边是父亲刚放下的酒杯，他的婚戒边缘在杯灯晕里映出一圈模糊的暗光。
她的视线没有躲。
她把自己摊开——吻痕，睡裙，珍珠项链，还有那些她再也没打算藏的词句。
她抬起眼睛迎向母亲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
的面孔，声音轻到像新年夜最后一朵烟花飘成灰：“你想让我走，我会走。你不想让我走，这件事就会继续发生。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停。妈妈，选择权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