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
“嗯。”
“你恨我吗？”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划痕，那些被雨刮器刮出来的、弧形的、像微笑一样的划痕。“为什么恨你？”
“因为是我帮你查的那些东西。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如果我当初不给你那些东西，”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你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车窗外的桂花树。那只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无声无息的，像它从来没有来过。
“方远。”
“嗯。”
“就算你不给我那些东西，我也会走到这一步的。只是慢一点，晚一点，钝一点。”
方远没有说话。
我打开车门，初秋
夜的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泥土还是落叶的气味。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方远说了一句。
“早点回去，明天还上班。”
方远点了一下
，挂挡，打灯，车缓缓地滑了出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细细的线，在拐角处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条红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那栋楼。
十一楼的灯是灭的。
她不在上面，孩子不在上面，没有
知道上面的灯什么时候会再亮起来，也许明天晚上，也许后天晚上，也许永远不会再亮起来了。
也许会有新的搬进去，重新装修，换掉窗帘，换掉家具，换掉墙上的照片，换掉厨房里那对灰蓝色和灰
色的杯子。
然后他们会在某个秋天的晚上，推开窗，闻到楼下桂花树的香味，说一句“好香”。
他们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从这扇窗
看过无数次桂花，用手撑着腰，肚子大得看不到脚尖。
曾经有一个在这间厨房里做过无数次早餐，溏心蛋永远煎得那么完美。
曾经有一个在这张沙发上抱着一个不属于这个男的孩子，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无声地哭泣。
他们不会知道。
没有会知道。
电梯上去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亮着的，白晃晃的，照着那些关着的门。
我在家门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锁着，钥匙在我手里。
我
进去，拧了一圈，推开门。
屋里很黑，很安静，空气里有她早上
的香水味，很淡，淡到像是一个在很久以前留下的，淡到像是一个梦醒来之后残留在意识边缘的、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痕迹。
孩子不在婴儿房里。那扇平时永远留一条缝的门关着，关得很紧。婴儿床空着，床单皱成一团，安抚
嘴掉在地上，孤零零的。
茶几上有一杯水，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
是她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很
，像是写得很快，快到每一个笔画都在飞。
“老公，对不起。孩子我先带走了。等我们都有时间了，再商量抚养权的事。你不要找我们，我会照顾好他。”
我看完了那张纸条，把它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密不透风的方块，塞进了裤兜里，放在那条手机旁边。
手机又震了。
临沂的号码。
我点开那条消息，屏幕上的字很短，像一气很短、短到呼出去就再也吸不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说他去加油了。加油站三个小时，加了一箱油，够开到月球了。我没拆穿他。拆穿了又能怎样。”
我把手机关了。
不是关机，是关掉屏幕。
但手机关不掉，因为消息会继续来，电话会继续响，而我会继续看，继续接，继续回。
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靠这些东西活着的。
我不再看监控画面，不再看聊天记录备份，不再看那些凌晨三点的哭声。
但我会在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拿起手机，等一个来自临沂的陌生号码发来一箱能开到月球的汽油的消息。
方远说得对。
我已经变成了那个住在四面贴满照片的房间里的。
那个房间没有门，没有窗，没有通风，只有那些照片、那些红线、那些用大针钉在墙上的纸片在看着我。
它们在问我一个问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也许明年桂花再开的时候，我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