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有点吃力。
“我帮你抱一下。”我伸出手。
沈若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很短的时间，把孩子递过来。
果果很轻，比童安轻，身上有
香味和洗衣
的味道混在一起，像小时候刚洗完澡的童安。
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沈若穿好鞋从我手里接过果果，她的手指又一次碰到我的手指。
“谢谢。”
“不客气。”
电梯到了。她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我。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
型是一个字——“再。”
不是“再见”，是“再”。
没有“见”。
“见”字大概还在她的嘴里，还没来得及出来，门就关上了。也许“见”字从来没有在她的嘴里待过，从始至终只有“再”。
一个没有“见”的“再”，就是“还会再见面吗”的省略。
“再”是一个省略句，它省略的是后半句——“见面”。但省略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你省略了什么，你就想问什么。
回到家，童安已经在我妈那边洗了澡刷了牙穿了睡衣。
我妈说“今天很乖，没有哭”，童安说“我才不会哭，我是大孩子了”。
他爬上床，钻进被窝，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我。
“爸，你今天去哪里了？”“去阿姨家吃饭。方远叔叔家。”“哦。那你明天还去吗？”“不去了。”
童安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爸，果果是谁？”
“谁跟你说的？”“说的。说，今天有个阿姨带着一个叫果果的小
孩也在方远叔叔家吃饭。”
“嗯。那个阿姨叫沈若，果果是她的儿。”
“那她以后会来我们家吗？”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
遛狗。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不知道。快睡吧。”
童安把被子拉到下
，看着天花板，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他在想什么？
想那个叫果果的小孩长什么样子，还是想那个叫沈若的阿姨会不会像之前的那个阿姨一样给他捏雪、叠纸飞机、在他的额
上留下一个带着香味的、他不知道是谁但身体一直记得的亲吻？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肯说了，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他还没睡着——他在想事
。他的呼吸在装睡。
我关了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一个很温柔的、很慢的、不会让窒息的水。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慢慢变得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把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手机在床柜上亮了一下。林念发来的消息。
“沈若到家了。她说你挺好的。”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车窗外万家灯火一点点熄灭。
们关灯，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放下，把明天的事
给明天。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知道了。”
林念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不是要催你。我就是觉得，你们俩，都是好。好不应该一个过。”
都是好。
好不应该一个过。
那不好的呢？
不好的就应该一个过吗？
那些做错事的、那些伤害过别的、那些被伤害过又去伤害别的。
那些在婚姻里出轨的，那些把钱转给的妻子，那些说“我跟她没感了”的丈夫。
他们也应该有陪着过吗？
沈若的前夫大概也是别眼中的好，在她一个去医院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她一个抱着果果在
夜的客厅里来回走、走到天亮、走到腰直不起来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他有没有像她一样
净利落地不要那枚戒指？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
窗外的路灯灭了。
整个城市安静下来，像一巨大的、奔跑了一天的、终于可以躺下来喘气的兽。
它在黑暗中喘着，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声音那么大，大到整个宇宙都能听到。
它喘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天边开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