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谈了一个多时辰。
谈什么?
这正是晚生想不明白的地方。陆机皱起眉,茂先公,他什么都谈了,唯独朝局,一个字没谈。
张华端茶的手停了停:细说。
谈的多半是江东。
陆机回忆道,华亭的鹤,松江的鲈,吴中的蚕桑水利——他都督扬江军事十几年,这些说起来倒不奇怪。
奇的是往后,话
渐渐落到了江东的门第
物上:顾陆朱张四姓如今各房的光景,吴郡会稽那些二等三等的旧族,哪一家还撑得住,哪一家败落了,哪一家的子弟在朝中,哪一家的根还扎在乡里——连琅琊、临淮几支侨姓在吴地的产业,他都随
问了几句。
晚生久离乡土,好些也答不上来,他也不追问,谈兴依旧很好。
末了送晚生出来,只说吴地风物,听乡音谈起来才有味道,往后教晚生常来坐坐。
没有问你一句金谷园?没有问贾谧,没有问东宫,没有问中宫?
半个字都没有。
书房里静下来。
张华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久久没有言语。
陆机等了半晌,忍不住低声道:茂先公,晚生今夜坐在他席上,起先只当他是真的思念吴地风物;可越谈,心里越是发毛——说不出毛在哪里。
直到出了王府的门,夜风一吹,晚生才咂摸出一点味道:满洛阳的
见了晚生,或问文章,或问张公,或探贾府的
风;唯独这一位,问的全是些谁都可以问、却谁都不会问的闲话。
你咂摸得不错,只是还差半层。
张华缓缓道,士衡,你想——一个带着七百剑客进京、满城都在猜他来意的
,请你过府,却一句朝局不问。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朝局于他,没有可问的: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了,不该从你嘴里知道的,他不屑用你。
他问江东门第——那也不是闲话。
都督扬江十几年的
,治下大族的光景,他会不清楚?
他清楚。
他问你,一半是核对,拿你说的,去对他自己知道的,顺带称一称你这个
答话的斤两;另一半……张华顿了顿,另一半,是说给我听的。
陆机悚然一惊:说给茂先公听?
你当他不知道你是谁的
?
张华淡淡道,金谷园那一夜你提前离席,次
午前,我猜他案
就有了。
他见你,款待你,教你常去坐坐,再让你原原本本回来学给我听——士衡,这一个多时辰的家宴,自你进门那一刻起,便不是说给你的,是隔着你,递给我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我不急。
陆机背上一层细汗慢慢渗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席间那位王爷谈笑自若的神色,想起自己彼时还暗自庆幸这场家宴轻松惬意——原来自己从
到尾,是一张被
写好了字、又原样送回的纸。
那……晚生往后,还去么?
为何不去。
张华的语气依旧平平,他要递信,总得有个递信的
。
这条线在,你我看他,便始终隔着一层纱看;这条线断了,才是真的两眼一抹黑。
只是士衡,你往后每去一回,回来都要照今夜这般,一字不落地学给我听——他给你看什么,不给你看什么,先看什么,后看什么,这里
,处处都是话。
陆机郑重应下。
又坐了片刻,见夜实在
了,便起身告辞。
张华没有留他,只在他走到门
时,忽然问了一句:士衡,依你今夜亲眼所见——此
比之东宫,如何?
陆机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这一问太直,直得没有任何一种得体的答法。他回过身,张了几回
,最终道:茂先公,这话晚生答不得。
答不得,也是答了。张华摆摆手,去罢。
门阖上了。书房里只剩下张华一个
,和一盏烧了半夜的灯。
他没有去动案上那摞公文。他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
定的像,唯有那双阅了四十年
、批了三十年文书的眼睛,在灯影里缓缓地睁着。
看贾后,他早已看到了底。
八年前那个局,他从来没有对任何
说
过——武帝晏驾,嗣君不慧,杨骏那样的蠢材把持着一个他根本担不动的天下,那是真正的危局:主弱臣愚,四海观望,再拖两年,
的就不是庙堂,是九州。
那时候他把满朝上下能主事的
挨个在心里称过一遍,称来称去,称出一个谁都想不到的结果——能镇住这个局面的,竟是那个
侧目的皇后。
她出身够硬,名分够正,
子够狠,最要紧的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不能治国,所以她肯用
,肯放手让能治国的
去治。
狠而不愚,私而不昏——
世里挑执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