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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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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漂萍难做主,秀荷自垂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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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自污。

他来这种场合,坐末席,装成一个普通的武弁,甚至故意让看见他在紫藤架下和一个青楼子厮混——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他在演给皇帝看,演给朝堂上那些盯着他的看。

他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他是来自杀的——杀自己的名声,杀自己的威望,杀得让皇帝觉得“这个儿子不过是个好色之徒,不足为虑”。

沈云锦的心忽然不抖了。

恐惧还在,像一根冰冷的丝线从顶贯穿到脚底,但它不再是那种让瘫软的、混的恐惧,而是一种让清醒的、尖锐的恐惧。

就像你在悬崖边上走,脚下是万丈渊,你的心跳得很快,但你的手反而更稳了。

她抬起,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这一次,她在那双寒潭般的瞳孔里看到了一样新的东西——不是刀锋,不是冰,而是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兴趣。

他在等她说话。

不是等她求饶,不是等她磕,而是等她说话。他在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沈云锦吸了一气。

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藤蔓枯叶的气息。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他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没有跪,没有行礼,只是坐下。

和他面对面,相隔不到三尺。

“王爷,”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您不该来这种地方。”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一眯之间,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脸上那层“普通武弁”的面具碎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张真正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确认。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问。没有否认,没有问“你在说什么”,没有威胁她闭嘴。他直接承认了。

“您说‘你爹娘给的名字’的时候,”沈云锦说,“那个语气,不是一个普通能有的。再加上曹公公对您的态度,您坐的位子,您剥虾的动作——您剥虾像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但放下酒杯的动作又是宫里的规矩。”

“就这些?”

“还有,”沈云锦顿了顿,“您的眼神。您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青楼子。您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东西。这种眼神我只在一种身上见过——那种习惯了决定他生死的。”

他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霜。

“你很聪明。”他说。这不是夸奖,这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说“今晚有月亮”一模一样。

“聪明救不了命,”沈云锦说,“在教坊司,聪明有时候反而是催命符。知道得太多,看得太透,死得最快。”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他问,“你大可以继续装不知道,陪我演完这场戏,然后回去。”

“因为——”沈云锦停了一下,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确的计算,然后才说出,“因为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王爷今晚来这儿,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表”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肌微微绷紧后又放松的微小波动。

那波动持续了不到半息,然后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投潭,涟漪很快就归于平静。

但沈云锦看见了。

“哦?”他说,声音低沉,“那你说说,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这是一个试探。

沈云锦知道。

他是在测试她的浅,测试她的价值,测试她是否值得他冒更多的风险。

如果她说错了,或者说得不够好,她会变成一个麻烦。

而一个亲王处理麻烦的方式,她不敢去想。

但她已经赌了。赌注已经下了。现在收手,和输光了没有区别。

“自污。”她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一枚淬了毒的针。

紫藤架下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凝住了。

沈云锦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风停了,月光停了,连远处厅堂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两张石凳,三尺距离,和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沉甸甸的沉默。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就像一面结冰的湖,你无法从冰面上看出湖底藏着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云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赌输了,长到她的后背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长到她几乎要开说“婢胡言语王爷恕罪”来挽回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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