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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宵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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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阿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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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到来不及害怕。

这种不经意间累出来的没有力气表演,刚好让她的眼神碎成了完全真实的碎片。

他的身体在第三次呼吸结束时有了一个反应:他的嘴唇分开了。

不是要说话,是放松。

他的下唇往下松了一线,牙齿之间的缝隙从外面能看到一点舌的前端。

他的眼睑往下压了半寸,不是闭眼,是那个位置上的肌自己松了,像一扇门不再被手扶着。

他今夜和五个做了所有事。没有一件事碰到他。

这个宫什么也没做。碰到了。

然后阿萤敛下眼。

她的眼睑合下来,慢慢合,睫毛在烛火里往下扫,像幕布落下来。

不是躲。

是,收。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退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她回到矮几前。

弯腰,端起铜盆,盆里有他用过的毛巾。

毛巾沉在水底,水面晃了一下,一滴水从盆沿溢出来,落在她袖上。

她把盆端起来,往外走。

走了三步。然后停住。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灰布裳里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怕,是冷。殿外的霜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在她的后背上。

然后她继续走。推开殿门,只推开刚好够她侧身出去的缝。她侧身出去,铜盆先出,然后是脚,然后是她整个

殿门合上了。

赵珩独自站在殿中央。

他低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张着,掌心朝外,和他刚才把手从她面前放下来时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那道薄茧在残余的烛光里还是看不出来。

外面的霜在灰蓝的晨光中结了一层,薄薄的薄白,贴在廊砖上,贴在檐瓦上,贴在铜鹤的翅膀上。

王德全靠在廊柱上睡着了,纱灯里的蜡烛已经全灭,只剩一根焦黑的灯芯竖在铜座里。

殿角的漏刻滴了最后一滴水。水面低于铜管,漏壶空了。

冬至的卯时,天还没亮。

但黑暗的密度变了,不是变亮,是变稀。

从实心的黑变成了半透明的灰。

窗纸上开始有极模糊的廓,不是光,是光要从地底翻上来之前的预告。

赵珩走到窗边。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这一次他没有缩。他的脸迎着风,皮肤上的毛孔全部收缩。鼻子里吸进去的气是冰的,但肺没有不适。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五个名字。

酉时在西暖阁里折了两折塞进袖子的那张。

把它展开。

纸已经皱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馆阁体三行并列:苏氏十七,郑氏十六,吴氏十五。

空一格:柳氏二十六。

再空一格:阿史那氏二十。

最下面,王德全的笔迹,墨淡,字小:沈氏三十五。

他看了一遍这五个名字。从上到下。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块凹下去的砖,常年关窗时窗框磕的,大小刚好能压住一张折过的纸。他把纸压在凹砖下面。

然后转身。回到床沿坐下。和酉时在暖阁里批折子时一样的姿势,背不靠床,脚踩地。

殿外廊下有了动静。

是扫帚扫砖的声音。

一个老太监已经开始扫廊了,扫帚擦过青砖,把昨夜落下的霜和灰扫成一条线。

扫一下,顿一下。

扫一下,顿一下。

这个声音在卯时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赵珩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背朝上。

左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褪净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腕骨凸起处只剩一道极浅的、需要歪着在光里才看得见的细线。

他低看那道线。然后把右手复上去,掌心贴住左手腕,手指环住腕骨。握住。停了三息。松开。

躺下去。

躺在龙床那床四角方正、没有睡过的明黄褥子上。

上的龙纹对着他的后脑勺。

他的眼睛看着殿顶藻井,藻井里的描金龙纹在卯时的微光中慢慢浮现出来。

龙身还是黑的,但龙须的边缘开始有了一层灰白的光。

然后龙爪出现。

然后龙尾。

然后整条龙被天光照亮了。

冬至的太阳从地平线以下升起来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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