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站起来,走到茶桌旁边,给两个杯子续了水,然后退回去,在胡德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谱册放到膝上,但没有翻,就那么拿着,像是一个可以放手的道具,让手里有个着落。
陈逸把相机放到膝上,没有继续拍,在听。
胡德明说到一半,忽然从典故里绕出来,看向陈逸,语气变了一变,变成那种要说正题之前的那种:
\"陈逸,老夫问你一件事,\"
\"胡教授说,\"
\"你觉得,一个
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分享给别
,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损失,\"
陈逸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他预期的有
度,他没有立刻回答:
\"得看分享的方式,\"他说,\"如果是被迫的,那就是损失,如果是出于真心的,那就不存在损失这个说法,因为分享本身就是一种完整,\"
胡德明听完,停了两秒,然后捻了一下胡子,\"完整\"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表
有一点什么变化,非常细微,但陈逸注意到了,因为那个变化的方向是\"被说中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说出了自己一直隐约想说的东西\":
\"完整,\"胡德明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好,说得好,《礼记》里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公,就是你说的完整,不私藏,不独占,方为完整,方为美德,\"他停了一下,\"老夫做了三十年学问,始终认为,古
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把这些道理看得清楚,分享不是给予,分享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拥有,你分享了,那东西的意义就扩展了,意义扩展了,你本身也扩展了,\"
这段话落在白素贞耳朵里,陈逸注意到她拿着谱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没有方向的、无意识的动作,谱册的封面被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很轻,然后停住了。
\"君子成
之美,\"胡德明喝了
茶,收尾,语气非常笃定,像是在对学生总结一段课文,\"这四个字,是圣
留给后
最重要的行事准则,美事,若能与
共享,则美事更美,\"
陈逸点
,喝了
茶,心里没有想太多,他觉得胡教授这段话说得有道理,是那种很自然的认可,没有警觉,就像他第一次听到王志远说\"分享让价值流通\"时一样,觉得这个
说话有见地,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这两段来自不同
、以不同方式包装的\"分享论\",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层面上,向同一个方向积累着。
茶喝了第三泡,话题从分享哲学转到了古籍整理,胡德明拿出一本线装的书,说是一本清末的地方志,里面有几张手绘地图,保存状态不好,有些页面已经开始酥脆,陈逸帮他拍了记录照,是那种工作
质的拍摄,仔细、
准,角度和光线处理得非常专业,不会有影子,也不会有过曝,每一页的信息都清晰完整地留在了照片里。
胡德明满意,说了好几个\"好好好\",把书小心地收回去,用布函包好,放回书架,动作里有那种对某件珍重之物的惯常的轻柔,是长年的习惯。
外面的光线开始往下走了,下午三点多,从窗帘缝里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斜的,变成了一种更平的、更暖的颜色,把茶桌上的茶具和旁边那个正在收拾谱册的白素贞一起照进去,像是一张旧照片的滤镜加在了现实上面。
陈逸把相机里刚拍的古籍照片调出来,让胡德明确认,胡德明低
看,对每一张都认真检查,确认没有失焦,没有遗漏,才点
。
翻到一半,胡德明的手停在了那张白素贞弹琴的照片上,就是那张,眼睛微开、水光在眼里的那张,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嘴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素贞听见\"嗯\"的声音,从谱册旁边抬起
,看向胡德明手里的相机,胡德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来看,\"
白素贞起身走过来,弯腰看向那个小屏幕,她看见了那张照片里的自己。
陈逸在旁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她看见那张照片的那一秒,身上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停顿,不是夸张的惊讶,是那种非常内收的、只在皮肤层面上发生的那种微小的震动。
白素贞在照片里是美的,但那不是让她停顿的原因,因为一个美丽的
看见自己的美不会停顿,停顿是因为她在照片里看见了别的东西,是那个眼神,是那个往里看的、有水光的眼神,那是她自己的眼神,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弹琴的时候是这副样子,因为那不是一张可以被镜子照出来的脸,那是一张只有别
的眼睛——准确地说,是一双懂得看的眼睛——才能捕捉到的脸。
她直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把谱册放到书架上,背对着陈逸和胡德明,用比平时稍慢一点的速度整理了一下谱册的摆放。
然后转过身,对着陈逸,微微笑了。
笑容不大,是那种嘴角只向上动了一点